【无形.平安】平安

【无形.平安】平安

「平安保险,与你相伴一生。」

心底不时翻起频常弥漫又散落双肩的迷雾。烂透腐坏的社会气息渗进每毫米的空气,如此氛围让人对于想像明天要怎样走下去也难以忍受,说能看透数年后的光景更是笑话,于是就能想像一生平安是一个如何惹人发笑的概念。

浑身无力地被埋葬在这些思潮里头,源于一个巧妙的安排。住在交叠曲折横街的经验就是司机总是不懂在家门前放下我,从大道步回后街唐楼继而掏开布袋找出银匙推开闸门的短途上,是一段被夜色环抱的独处散步时光。幢幢面临拆迁的旧楼在日复日依靠紧贴间各自孤独、任由行人日出离、斜阳返地往返原点,怎样移动都逃脱不了一城无法排解的闷气。

习惯在回家路上开始去想明天要做甚幺,有时累得拒绝再与城市谈这场难离难捨的恋爱,便感到根本难以承受平庸而徒劳无功的日常生活。一百年前走在这段短途上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蹤,我也在迎接自己的断影将至。每一条路都是通往终将离去的时光。如是下车至回家的距离不曾变异,但多行一天也就少了段路。一种隐隐约约的厌恶感肆意滋长,存活在如此让人乏力的城市,如同天天患上感冒。

每次钻进闸门以前,总会瞄到那张摆在老旧髮廊前的凳子。不止一次,孤寂凳子都在黑夜里头把我送回女子监狱东翼操场,安放我在那处角落的长凳之上。

菲律宾妈妈知道一名因为抗争入狱的香港女生被派到钉书工场,说想约我聊天,我们相约某个夏日无风的放风早上。8时30分,在侷促的饭堂吃过那碟酱汁黏烂如泥的霉气乾炸秋刀鱼饭后,七八十人汹涌走进后楼梯,步向操场放一个空。她坐在长凳等我赴一个约会。

我以最小步缓慢的踏速走过去,是因为不知谈甚幺好。她看起来是一位安静内敛而不动声息的女子,手上捧着一本英文爱情小说,通常在入面看恋爱之书是让人训练散落失灵的情感触觉,以致于不成为只懂「举手投足」的机械人。她看起来是那种静静过活等待飞越高墙之日的人,不如那些靠着笑笑闹闹以度过刑期的同囚。坐下来后持续沉默都有两三分钟了,她看着远方不发一言,我有点失措,难道开场白是要问她何以进来苦狱之地?她却在缓了一口气后徐徐在陌生人前道出一个毒犯背后的苦难。

她的故事,是并不知道自己所带的行李暗隔藏有如此多毒品。起承转合,「起」和「承」是断片的,她跳至后来的「转」,就是在那个如同世界末日粗暴袭来的机场,在慌乱无情之间眼前一黑,就被锁上手扣,上了法庭,再编以一个号码。我从不质疑她们对自己经历的演绎,是真是假,只有她们知道,法律判了一个罪名,不用我的言说。

挂在胸口那张是我们身份证,印有名字、编号、背景为高度刻量的大头照、罪名、刑期、入来之时、重生之日。我问准后翻看挂在她胸前的牌子,儘管墨水经已糊开化掉,还是看到一连串刺眼的数字。她进来之时,是2010年,出去之日,仍是不愿想像的数字。那不是数字,那是人生。

有时忘了如何量度时间的跳跃,就会回忆那些年份的标示性事情以唤起何谓「时间」的概念。顿时想起2010年的我,正走在反高铁的旗海之中,从一个埋头唸书的机器到发现自己可以是一名重夺话语权的反抗者,在那个刻画出自我分水岭的年头,我的世界突然变了,心里发生了一场良性爆炸。

而她从那年开始所走进的世界,不再被光所眷顾。每天坐于长凳放风呆望远方,生长出回到她人生分水岭的重複记忆,堆堆叠叠离不开那被自己拖着过关的沧桑行李箱、与世界末日撞个正着时的惊恐无序、还有那位随年月洗礼外表上已面目变异的儿子。

很快我经已知道,这场约会没有甚幺目的,是一场陪伴,伴随一句有一句无的对话。她喜欢谈儿子,说他读书好,从乡村出来到城市的大公司工作,和我同龄。谈到这些她的眉目开始跳动,绽现一个真的很骄傲的笑容,眼神笃定得如同想将这副笑脸从上水监狱远洋送到菲律宾。

后来我出狱,找过她的儿子,我知道他一年一度来港探监后会稍住数天,便相约他到湾仔胡逛拍照。我们在一间旧式茶楼吃莲蓉包,他边问甚幺是莲蓉边说妈妈是农村里的善良老师,他如此努力读书是为了着她不用为自己忧伤。我给自己一个任务,要拍下他与母亲有着同样骄傲笑容的影像,寄到狱中作为她的圣诞礼物。

我在太原街买了一个圣诞鹿角,套到他的头上。午后光影洒在米黄色的墙上,在那张定格的照片上他是一只对妈妈微笑的圣诞鹿。在这幺两个独立的片刻,两种各自孤独却怀有强大感应相通的笑容,都让我无法忘怀。那片光照拂在他的鹿角上之时,我在镜头里看到和知道满满的爱能摆脱城市的重感冒。

不用虚想明天没有痛苦,我们没有得到谁的保障。如果平安一生在残酷淌血的社会已成了一份奢侈的盼望,那本应如此的安稳景象已成虚无机率不必自作多情。我们只能在藏有善意的灵魂里,与美好赴一场约。不怕穷得就仅剩这块斑斑驳驳的内心,因为那处岁月静好。